我叫爱新觉罗·弘历,二十五岁登基,年号乾隆,皇宫里的人都叫我皇上,大臣们见我要三跪九叩,后妃们要称我“万岁爷”。
可没有人知道,我坐在龙椅上的第一个冬天,冷得骨头缝都在疼,那不是外头的冷,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寒。
“皇上,您该翻牌子了。”敬事房的小太监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盘绿头牌,脑袋低得几乎要贴到地砖上,我瞥了一眼那些写着妃嫔名字的牌子,手指在它们上方悬停片刻,最后落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牌子上——那是如月的,我娶她三年,她封了淑嫔,住在西边的永寿宫,她的牌子被排在最边上,因为不得宠,可不得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,恰恰相反,是太喜欢了,喜欢到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喜欢一个妃子,对皇帝来说是很危险的事。
父皇在世时,我亲眼见过额娘是怎么被人算计的,那时候我还小,不太懂,只记得额娘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脸上却笑着去给太后请安,后来我才明白,在紫禁城里,皇帝把真心露出来,就是把软肋亮给全天下的人看,所以我对如月,从来都是淡淡的,不去她宫里过夜时多,翻她牌子时少,见了面也只说些“用过早膳了么”“天凉记得加衣”之类不咸不淡的话。
可今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觉得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在我批阅奏章的案几上投下一道金边,我正在看一份来自河南的折子,说黄河又要涨水了,要银子修堤坝,国库哪来那么多银子,我把朱笔搁下,揉了揉太阳穴,正在这时,小太监来报,说淑嫔娘娘求见。
“宣。”我端起茶盏,假装很忙,假装不在意。
她进来了,穿着石青色团寿字暗纹的氅衣,梳着两把子头,只簪了一朵绒花,素净得不像个皇帝的嫔妃,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抱着个食盒,打开来是一盅银耳羹,还冒着热气。“皇上批折子辛苦了,臣妾煮了糖水,想着给您送一碗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她垂着眼,睫毛微微颤着,我心里一动,摆手让旁人都退下,门合上的一刹那,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皇帝了,只是弘历,我握住她的手,她一惊,往后缩了缩:“皇上……使不得……白日里……”
“怕什么,”我说,“朕在自己宫里,都做不得主了?”
她没有再挣,只是耳朵根红了一片,我算算日子,竟有十几天没好好见过她了,这就是做皇帝的后妃,明明住在同一个紫禁城里,见面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夫妻还难,我拉着她坐下,让她也喝一口银耳羹,她抿了一口,指腹擦去嘴角的汤汁,那动作很轻,很慢,不知怎么的,就让我心里烧起一团火来。
我是皇帝,天下都是我的,想要个女人还要藏着掖着,凭什么?可理智又叫我冷静: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各家勋贵把女儿送进宫来,是为了联姻,是为了利益,如月的父不过是个四品京官,在朝中没有根基,若是被人知道皇帝专宠她一人,她就是众矢之的,太后第一个不答应,皇后第二个不乐意,而其他妃嫔背后的家族,更是会想方设法把她除掉。
“皇上在想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我没回答,只说:“你在永寿宫,别总是一个人闷着,无聊了就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皇上,臣妾出去走多了,怕惹人眼。”
就这一句话,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,她是知道的,她什么都知道,她知道自己不得宠,是为了能活得久一点;她知道我对她冷淡,是另一种保护,可这种知道,让人心疼得紧。
那天下午,我没有再批奏章,我让李总管搬了一坛子酒来,就在暖阁里,我和如月面对面坐,说了很多话,说小时候在圆明园骑射的事,说第一次见我,说前几天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寻常百姓,在江南开了一家绸缎庄,她操持家,养了一双儿女,我还没把梦说完,她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皇上,”她哽咽着,“臣妾不敢奢望那些,臣妾只求每回见您时,您都是好好的。”
我酒量好,喝了半坛子都没醉,可那天我醉了,不是醉在酒里,是醉在她的眼睛里,那天夜里没有走,留宿在永寿宫,太监宫女们都在外头候着,没人敢出声,我搂着她睡了一整夜,她靠在我怀里,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,手臂枕在她颈下,一直到天亮,压得没有知觉了都没有抽出来。
第二天早朝,我坐在龙椅上,底下大臣还在为银子的事争来争去,一个说要拨,一个说拨不得,我听着,心却飘回了永寿宫那个暖阁里,我是皇帝,坐拥天下,可真正能抱在怀里、暖在心里的,只有那一个小女子。
散朝后,李总管问我:“皇上,今儿个去哪宫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去乾清宫,朕自己清静清静。”
走回乾清宫的路上,我忽然站住了,透过重重宫墙,我仿佛能看见永寿宫里那盏孤灯,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,见面竟要偷偷摸摸,亲密竟要遮遮掩掩,这皇位,这江山,说到底不过是我身上这副枷锁,而她,是锁链里唯一能让我喘息的那道缝隙。
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做个昏君,不在乎什么朝政礼法,天天只守着如月,和她说说话,喝喝茶,晚上相拥而眠,可我不能,我是乾隆,是大清的皇帝,肩上有江山社稷,身后有列祖列宗,我不能任性,更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和她的性命都搭进去。
所以我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,做一个普通男人,陪她喝一碗银耳羹,说一场醉话,睡一夜好觉,而她呢,她大概也在等着,等着哪天我不再是皇帝了,她也老了,满头白发了,我们还能像寻常夫妻那样,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什么话都不说。
第二日,我照例在乾清宫批折子,李总管又来问翻牌子的事,我照例翻了如月的,太监们面面相觑,因为连着两天翻同一个妃的牌子,是很少见的,我不管那些,至少这一回,我想任性一次。
如月,后宫里最好的那场梦,好到我不敢多梦,怕梦碎了,江山还在,心上却空了一大片。


